AI创始人的中世纪式推广艺术。

在某种意义上，AI时代的每一位创始人都是一个中世纪城邦的自治领主。

你可能没有王冠，没有军队，甚至可能连一行能跑的代码都没有。但你正在做的事，和六百年前的城邦领主一模一样：在一片无主之地上从零建起一座城市，划定它的边界（你的市场），招募它的居民（你的团队），确立它的法律（你的产品逻辑），并站在城门口说服路人留下来。

你的推广——每一次公开表态、每一篇文章、每一条帖子——本质上都是一种布道。但你并不是在对一个笼统的“受众”说话。

你面对的是四个根本不同的群体。

中世纪的领主面对的是贵族、教士、市民和农民。AI创始人面对的是投资者、行业专家、直接用户和更广泛的公众。这不仅仅是一个修辞上的类比；这两种结构是同构的。

1. 贵族：资本与联盟

在中世纪的自治城市中，贵族提供两样至关重要的东西：金钱和人脉。

以十五世纪的佛罗伦萨为例。它名义上是共和国，实际上被一个由大约二十多个强大家族组成的寡头网络所控制——阿尔比齐、斯特罗齐和帕齐，这些名字的分量，就如同今天的YC或a16z。

对于任何想要在城市中立足的新兴势力来说，赢得贵族都是不可或缺的。

投资者就是你的贵族。

他们提供资本、资本背后的人脉，有时还在困境中提供保护。

但贵族从根本上并不寻求“帮助”你。他们寻求的是回报和联盟：他们希望自己的利益与一个崛起的势力绑定在一起。

在当今的AI市场中，至少有十几家顶级基金——包括红杉、Founders Fund和Iconiq——同时投资了OpenAI和Anthropic。到2026年，两家公司的累计融资额都接近700亿美元。

贵族不押注忠诚。他们押注上升：势头往哪里去，他们的钱就往哪里去。

投资者需要听到什么

你的领地足够大。投资者必须相信你的市场有增长空间。

贵族不会把女儿嫁给一个只有三英亩地的乡绅。Anthropic反复将AI安全定位为不是一个小众领域，而是整个AI行业的基础设施——这是在告诉贵族们，它的领地和整个王国一样大。

你仍在上升。贵族押注势头。科西莫·德·美第奇从流放中归来后，他的每一步——赢得教廷的银行业务、主办佛罗伦萨大公会议、将佛罗伦萨变成欧洲的文化中心——都在宣告他的权力仍在增长。

投资者同样不太在意你今天有多大，而在意你明天能否继续上升。每一次发布、每一个里程碑、每一次用户增长的加速，都在告诉他们：跟随我，前方仍有上行空间。

2. 教士：声誉与解释权

教士的核心角色不仅仅是宗教性的；而是垄断解释权。什么算正义、什么算道德、什么样的一生值得被铭记，不是由国王或商人决定的，而是由教士决定的。他们撰写编年史、发表葬礼演说，并在讲坛上决定一个人的声誉将以荣耀还是耻辱留存。

这解释了美第奇家族对教会的深度投入。放贷——美第奇银行的核心业务——在基督教教义中是有罪的。

佛罗伦萨的小典当商每年都要为“高利贷之罪”缴纳罚金，并在社会上受人鄙视。然而，美第奇家族利用精密的汇票，从各分号之间的汇率差中获利，把“利息”重新包装成外汇损益。

许多神学家支持这种解释——尤其是因为教会本身就是大客户。在一个世纪里，美第奇家族资助教堂和艺术，并让家族成员担任圣职，最终产生了三位教皇：利奥十世、克雷芒七世和利奥十一世。

“高利贷者”的标签变成了“虔诚的赞助人”。这不仅仅是形象洗白；这是一场对解释权的争夺。

行业专家、意见领袖和技术社区的核心人物就是你的教士。

他们不提供资本；他们提供更稀缺的东西：合法性。

一个AI产品的技术方向是否“正确”，一个团队是否“可信”，并不是由市场自动决定的。它是在一个小圈子的公认专家和KOL的反复讨论中形成的。每一条评论和留言都是一次微型的裁决。

看看达里奥·阿莫代伊如何处理2025年美国国防部合同争议。他把一场2亿美元的商业冲突重新包装成一个关于AI安全的原则性故事。Anthropic的声誉没有下降；其估值上涨了1500亿美元。

有教士站在你这边，同一件事既可以被定性为丑闻，也可以被定性为正直。

两种教士

教士内部有一个重要的分野。修道院学者研读经文、保存知识、推进神学。堂区神父向信徒布道、施行圣事、塑造公众舆论。

一群人生产知识；另一群人传播信仰。

这一区分在AI创业中同样重要。你的“教士”有两副面孔：

首先是学者——顶级技术人才和领域专家。他们可能不面向公众发声，但他们的能力构成了这座城市的知识基础。修道院学者帮助催生了大学和早期科学：哥白尼是一名教士；罗吉尔·培根是一名方济各会修士。

达·芬奇、布鲁内莱斯基和伽利略等文艺复兴人物不再身穿长袍，但他们都受益于教会的知识传统，之后市民财富才帮助他们摆脱了教会框架的束缚。

学者寻求的不是公众平台，而是研究自由和资源：一间工作室、充足的材料，以及不受干扰地建造的空间。

其次是布道者——KOL和行业意见领袖。像堂区神父一样，他们为大众定义什么值得相信和追随。他们的力量不在于他们建造了什么，而在于他们影响成千上万人判断的能力。他们寻求的是一个平台和一个受尊敬的地位。

这两类人需要不同的培养方式，但目标是一致的。

如何培养他们

支持他们的“修道院”。科西莫在圣马可建造了欧洲最好的图书馆之一，为学者提供了研究基地，为布道者提供了思想弹药。

学者需要自由和资源，而不是短期的KPI。布道者型的KOL往往更看重信息优势和平台，而不是金钱。

由于YouTube和Reddit被大语言模型大量引用，一条测评视频现在同时喂养人类受众和AI搜索引擎。一篇深度的KOL测评可以变成一个全天候工作的销售员。

早期访问权限、参与内测，以及在发布时担任“首席测评人”的角色，都是现代版的修道院赞助。

把他们的名字刻在你的作品上。美第奇的委托作品带有家族的印记，但也保留了创作者的名字。最牢固的关系将双方绑定在一起：引用专家、与他们合作，并让他们在你的产品故事中扮演一个角色。这不是奉承；这使他们的声誉和你的企业相互强化。

最终目标是招募。美第奇家族不仅仅赢得了背书；他们的家族产生了三位教皇，而达·芬奇和米开朗基罗等人才也与他们深度绑定。

你的最终目标同样是把受支持的学者变成与你一起建设的队友，把评论者变成你事业的倡导者。这就是教士最大的潜在价值。

3. 市民：面包与穹顶

市民——行会成员、工匠和商人——是城市的经济基础。他们纳税、消费，维持着整个体系的运转。

贵族可以被收买，教士可以被支持，但公民必须被说服。只有一种办法：让他们的生活真正变得更好。

美第奇家族做了两件事。首先是物质利益：教堂、图书馆和广场创造了稳定的工作和收入。

洛伦佐后来计算过，自1434年以来，家族在公共事务上花费了超过60万弗罗林。其中很大一部分用于建筑和艺术委托，养活了成千上万的佛罗伦萨石匠、木匠、画家和金匠。在经济低迷时期，美第奇家族的委托稳定了城市的经济。

其次是奇观：布鲁内莱斯基的穹顶和多纳泰罗的雕塑并未藏于私人宅邸，而是作为公共财产陈列在教堂和广场上。

大教堂穹顶高达114米，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砖石穹顶，从佛罗伦萨几乎任何地方都能望见。

美第奇家族无需说“我们让城市变得更好”。穹顶每天都在诉说这一点。

你的直接用户就是你的市民。

你向市民传递的信息，与你向贵族或神职人员传递的信息截然不同。贵族倾听的是战略；神职人员评判的是你的方向。市民想要的是切身体验：你的产品是否真的改善了我的生活？

用户需要感受到什么

打造你的“穹顶”。每个产品都需要一个标志性的顿悟时刻，让初次使用的用户脱口而出“哇”。对ChatGPT来说，是看到第一个提示词得到的第一个回答；对早期的Midjourney用户来说，是看着文字变成图像。

这个功能可能很小，但就像布鲁内莱斯基的穹顶一样，它成为锚定产品的心理地标。

把作品放到公共广场上。产品价值应当是可展示的：是用户想要截图、推荐和分享的东西。

Midjourney通过用户发布生成的图像而成长；Cursor随着开发者在Twitter上展示自己用它编程而传播开来。最好的推广不是你说什么，而是你的公民为你说了什么。

记住，公民可以用脚投票。佛罗伦萨的工匠可以出走威尼斯或米兰；你的用户也可以离开。忠诚不是靠锁定建立的，而是靠持续的产品改进——那日复一日的“面包”，随时间积累起信任。

4. 农民：沉默的后备力量

在中世纪的城市政治中，农民几乎不可见。他们住在城墙之外，为城市供应食物，却没有政治话语权。

任何明智的统治者都明白，忽视他们是危险的。在1378年佛罗伦萨的梳毛工起义中，地位低下的梳毛工——被禁止加入行会、完全没有代表——联合起来，短暂推翻了寡头统治，建立了佛罗伦萨历史上最民主的政府。

他们甚至被承认为一个新的行会，并在政府中获得了席位。保守派在几个月内就镇压了这一政权。

这场起义留下了一个持久的教训：沉默的大多数并非不存在的大多数。

更广泛的公众——那些不使用你产品、甚至可能不知道你是谁的人——就是你的农民。

为什么更广泛的公众很重要

他们是你未来的人才库。一个今天偶然看到你名字的大学生，三年后可能会在选择雇主时用上那个模糊的印象。公共传播为未来的招聘播下种子。

他们定义了你的草根声誉。神职人员塑造精英话语，但农民塑造口碑。模糊的印象——“这家公司可靠吗？”“我听说过他们，看起来还行”——构成了你周围的气氛。

投资者在尽职调查中能感受到这种气氛。候选人在权衡录用通知时也能感受到它。

在危机中，他们是你的缓冲。当负面宣传来袭时，公众的基线印象决定了你获得的是无罪推定还是有罪推定。在平常时期积累的善意，会成为风暴中的堤坝。

你向这一群体传递的信息与向其他所有群体传递的都不同。他们不需要理解你的技术、计算你的回报，或深入使用你的产品。你只需要一件事：让他们觉得你是个好人。

这听起来几乎有些幼稚，但大众传播传递的更多是品格的印象，而非信息。

科西莫统治佛罗伦萨三十年，既不穿华丽服饰，也不自称国王。他身着朴素的袍子走在街上，表明自己并非粗俗的暴发户。

2023年萨姆·奥尔特曼被OpenAI董事会罢免后又复职时，出现了相反的动态。舆论迅速分裂为“为AI而战的英雄”和“权力欲熏心的操纵者”两派。

这种两极分化不仅源于事件本身，也源于缺乏牢固确立的公众形象。没有稳定的草根声誉，对手就能在危机中填补叙事真空。

每一条社交媒体帖子和每一次公开露面，都在塑造同一种印象——不仅仅是“这家公司令人印象深刻”，而是“这个人让我觉得正派”。

5. 互联网时代的四种声音

框架一览

现代创始人面临一个中世纪领主不曾遇到的难题：互联网消除了物理上的隔离。

科西莫可以在不同场合对不同群体说不同的话。今天，投资者能看到你在X上对开发者说的话，而普通用户也能搜到你在融资路演中讲述的故事。四类受众已被压缩进同一个公共广场。

因此，你的四篇布道不能相互矛盾。

它们必须是一部作品中的四个声部：旋律各异，和声统一。

贵族听到的是战略雄心；神职人员听到的是职业真诚；市民听到的是产品承诺；农民听到的是你品格的质地。

这四个声音必须出自同一个内核，否则其中一个不和谐的音部就会被互联网的回音室放大，演变成一场信任危机。

那个内核无法伪造。

科西莫之所以能对四个群体讲话，并非因为他是一位天赋异禀的表演者，而是因为穹顶是真的，图书馆是真的，工匠的工钱是真的，稳定的粮价也是真的。

最好的推广，是一件值得被推广的事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