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悉尼大学学习电气工程。你大概会觉得，如果我过了午夜还在看手机，至少应该是在想明天的实验课。通常并不是。通常我耳机里放着Juice WRLD，笔记本电脑上开着没做完的东西，然后一边告诉自己睡前再刷一次X。
我就是这样偶然发现了AirJelly。
更准确地说，是看到了它创始人写的一篇博客文章。我读完给他发了条消息。我觉得其中一些想法挺有意思，想聊聊。在那次对话的某个时刻，我发现他们正在探索AI硬件。
然后我想，等等。这其实和我的专业挺相关的。
这是一个机会，可以把我一直在学的一些东西变成你能随身携带的东西。我还没想清楚它究竟该如何融入一个人的生活。但我想帮忙把它做出来，所以我参与进来了。
并没有什么宏大的电影式时刻。我没有合上笔记本电脑，眺望悉尼，然后决定把自己奉献给未来。我想我只是回了几条消息，然后意识到自己把这件事看得相当认真。
每次我用AI，我都得先解释背景。我是谁，我在做什么，我为什么问这个。有时候说到一半，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。它似乎对几乎一切都略知一二，却对坐在它面前的人知之甚少。
平心而论，我也没给它多少信息。几条消息，几个文件，一个我已经整理得足够清楚才问出口的问题。
其他一切仍然在外面发生着。我走去Redfern车站路上听的东西。和朋友的对话不知怎么就拐到了意想不到的地方。我决定早点睡——那是在前一晚《艾尔登法环》里死了太多次之后做出的。
这些单独听起来都不特别重要。但它们几乎构成了一天真实的感受。
我想就是从那时起，我对AI的兴趣开始有点游移了。做大学作业时我会想它，听音乐时也会想，打游戏时尤其会想。最终，所有这些都绕回了我正在做的硬件上。
这当然说得通。
你知道的，我是一名硬件工程师。
1. AI可以做出音乐。意义由我们带来
你知道的，我是一名硬件工程师，所以我自然花很多时间思考AI和嘻哈音乐。
这个逻辑有点站不住脚。幸好，我听音乐时通常不检查这个。
从大学走到Redfern的路上，我经常会放Juice WRLD。有时是XXXTENTACION。取决于我是想让脑子安静下来，还是想让别人替我制造点噪音。偶尔一首歌两者都能做到。挺高效的。
有些歌需要时间才能打动你。第一次听，你喜欢旋律。然后某个下午再听，某一句歌词突然击中了你。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戏剧性的事。也许实验课搞砸了，有一条你不知道怎么回的消息，或者你出门时信了悉尼的太阳，结果它决定下雨。
同一首歌。背景是你自己填进去的。
所以当我思考AI与音乐时，我首先好奇的事情之一是：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唱出那个人从未真正唱过的东西，我会是什么感受。
假设有一首AI生成的歌，听起来像Juice。旋律成立。情感似曾相识。甚至某个词里那一点小小的停顿都恰到好处。我可能真的会喜欢它。有时候你的身体比你的观点先到。你还在琢磨自己对整件事的感受，却已经跟着点头了。
然后有什么东西追上了你。
那句听起来很痛的歌词，并非来自他生命中的某个特定夜晚。那口气息并不是他真的需要吸的。我听到的是一个熟悉表达的轮廓，但他从未做出过这个表达。
当那个声音属于一个已经去世的人时，这就更难轻轻带过了。
当然你会想听更多。当你爱一个人的音乐时，总有一部分你盼着往下翻，再找到一首没听过的歌。但想要另一首歌，似乎不足以成为决定那个人接下来该说什么的理由。
这时我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把整件事看得太重了。我不会去考究我放的每首歌的创作历史。有时候鼓点不错，贝斯感觉对了，我踩着节拍走路，短暂地觉得赶一趟火车值得配个摄制组。
而且我对用AI做音乐很感兴趣。
脑子里卡着一段旋律，哼得很难听，然后能说：“这里多留点空间。鼓晚点进来。有点像夜晚的Parramatta Road，但我其实心情不错。”——这挺吸引人的。
作为工程需求书，这大概会被打回来。作为对一种声音的描述，对我来说完全说得通。
如果AI能据此做点什么，给我一些我真的能听的东西，我就有下一步可走了。去掉一种声音。留一点噪音。再听听那个我以为错了的部分。也许最后那恰恰是我最喜欢的部分。
我喜欢这个想法：一个半成形的念头，在我完全想清楚之前，就能变成听得见的东西。
不过有个问题。如果每个模糊的想法都立刻得到一个精致的答案，我怀疑自己会不会就不再努力弄清楚我到底想表达什么了。
听起来不错的东西很容易让人认同。尤其是当你累了，明天还有课，而第三版说实话还挺像样的。行吧。就第三版。
与此同时，我最初那个更奇怪的想法——那个我解释不太清楚的想法——可能已经悄悄消失了。
我想我会希望AI帮我多停留在那个想法上一会儿。让尝试变得更容易，但不要催我判定什么听起来好。给我足够的空间说：“对，这样行。但还是不是我想要的。”
话说回来，我听Juice或X的时候，并不总是在寻找新东西。
有时候我就想听某一首歌。我知道下一句什么时候进来。我知道鼓点在哪里退出。我还能记得某一段人行道，我以前在那里单曲循环。那首歌已经和几个平常的日子绑在了一起。更干净的混音或更好的唱腔，未必能给它增添什么。
即使我随时都能生成完美契合我心情的东西，我想我还是会回到那些老歌。放一首不太适合今天的东西。让它带我离开几分钟，然后再回来。
你可以不断刷新音乐。人则要乱一些。
我刚意识到我本来该写AI的，结果大部分篇幅都在解释我为什么听音乐。
也许我得先想清楚这个。
在我要求AI给我更多之前，我想先弄明白自己一直在回来寻找什么。
2. 我想要AI在我身边。但我还是想自己试一试
你知道的，我是一名硬件工程师，所以我自然对AI在《博德之门》和《艾尔登法环》里能做什么感兴趣。
具体来说，我想知道AI会不会连死二十次，然后觉得自己该去洗个澡了。
我会。我只是倾向于先再试十次。
我从大学回来，扔下包，加载游戏玩一会儿。“一会儿”在这里的意思显然和写实验报告时不一样。我开始时天还亮着。下次我注意到窗户时，已经能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了。
没怎么推进。倒是和某一块地板变得极其熟悉。
通常就是这时候，我会想如果AI能帮我打就好了。
我想象的是某种能真正看着屏幕、判断发生了什么、尝试一个输入、并根据结果调整的东西。攻略我已经读过了。我理解“等攻击结束再反击”。理解这句话的我和握着控制器的我，显然分属不同部门。
把控制权交给AI会很有意思。它得把看到的东西转化成动作，然后应对接下来发生的一切。往前一步就意味着它得待在那里。早闪避就是早闪避。说“我在这里应该更有耐心”很容易。真正在下一次尝试中等待，需要的是别的东西。
我想看看它是怎么学会的。它会注意到自己反复犯的错误吗？它会尝试不同的做法吗？在一次惨烈的失败之后，它能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吗？还是说，它会给出一个非常有说服力的说法，可你一重看回放，这个说法就立刻站不住脚了？
看来这就是我身上那个工科生的毛病。前一分钟我还在找什么东西来替我受苦。下一分钟我就开始琢磨，该怎么测试它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
但假设它变强了呢。
某天晚上我把控制权交出去，它躲开了那个总是让我中招的攻击，找到了破绽，然后结束了战斗。一个卡了我好几天的Boss，突然就过了。
我的第一反应大概是，终于。
然后：等等，那一下你是怎么做到的？再给我演示一遍。
接着我大概会想自己再来一次。
这让我有点意外。我以为我只是想打过这场战斗。可一旦别的东西能替我做到这件事，我就开始在意那个我还没学会的招式了。也许随着AI越来越强，我想要的帮助也会变。一开始我想让它接管。然后我想让它陪我练习。到最后，我可能只希望它在我快要贪心的时候清清嗓子提醒我一下。
不过我大概还是会贪那一下额外攻击。
在《博德之门》里，我想要的会完全不同。
我可以想象队伍里有一个AI，真正参与到这一团乱麻里。帮忙决定我们该不该穿过那扇门，谁该先走，那个提议听起来是不是可疑得像陷阱。它得记住我们已经做过什么。它还得能应付我因为突然冒出一个蠢主意，就抛弃一个完全合理的计划。
它刚解释完风险，我就来一句：“要是我们把它顺走呢？”
我希望它至少问一句为什么。
立刻把我的冲动变成一份高效的行动计划，似乎没什么必要。我已经很擅长把事情搞砸了。
如果它知道我没法放着可疑的箱子不管，或者知道我会为了保住某个角色而打一场硬仗，它就能把这些带进自己的决策里。同样，它也得知道，“我这次是认真玩的”仍然留了很大空间让我去逛遍每一条支路。
它也可以有自己的看法。提出一些我没考虑过的东西。力推一个我拿不准的选择。我们可能得好好聊聊。最后也许证明我是对的，那我会记很久很久。
如果最后证明它是对的，我大概只会说：“行吧，有道理。继续。”
游戏伙伴之间的记忆从来就不是完全对等的。
当然，一个永远知道最佳走法的AI可能会让整个体验有点怪。我可能会在每次对话、每场战斗、路上的每个岔口之前都先跟它确认一下。总是确保自己没有漏掉什么。
到最后，我会哪儿都去过，却没花多少时间去感受不确定。
而最后跟朋友聊起的那些片段，往往都是不确定的那些。一个我刚说出口就觉得不对的答案。有人在我们就计划达成一致之前就行动了。一个我们确实达成了一致、然后三分钟后集体忘掉的计划。
所以我觉得，一个AI游戏伙伴得有点分寸感，知道什么时候我真的想要帮助，什么时候我正乐呵呵地把自己往麻烦里带。
如果我问：“我能跳过去吗？”，它大概该知道，有时候我是在问问题，有时候我已经按下按钮了。
游戏开始看起来是个相当有用的地方，可以把这些全都弄清楚。AI理解环境了吗？它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吗？它能把一个建议变成行动吗？它能察觉我今晚到底想怎么玩吗？
几个好答案没法告诉我所有这些。游戏一直在往前走。我们得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我也会更清楚自己乐意交出什么。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，大概可以。重复的部分，当然。我卡住的时候，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。有些决定我还是想自己做，哪怕我马上就后悔。
我打开游戏，未必是因为我想高效地完成某件事。
有时候实验室的事做完了，脑子还在转，我就想去别的地方待一会儿。有个东西能在旁边跟上正在发生的事，偶尔帮帮忙，偶尔把整个局面搞得更复杂一点，听起来挺不错的。
至于它能不能替我打败那个Boss——
如果它能，先别急着把它打完。
留点健康。我还想再来一次。
3. 为了更好地理解我，AI需要聊天之外的上下文
你知道，我是个硬件工程师，所以自然对AI和硬件之间的关系感兴趣。
终于。总算有点跟学位相关的东西了。
在我的播放列表和交界地待了那么久之后，我回到了桌前。还是那杯没喝完的咖啡。还是那些散乱的线缆。笔记本电脑上开着个我宁愿晚点再处理的东西。一个哥们发消息问我在哪。
“快到了。”
我还没找到钥匙。
如果那一刻有AI问我需不需要帮忙，我大概会说不用。
但有证据表明事实相反。
我用AI越久，就越注意到在我向它提问之前，有多少工作已经发生了。我得先想清楚我需要什么，回忆起相关的细节，再把它们组织成语言。有时候我还得解释我为什么在意这件事。
比如，“帮我回这条消息。”
听起来很简单。但这条消息是谁发的？我们上次聊天聊得怎么样？他们是在接着一个玩笑说吗？为什么我打了三遍回复又删掉了？
所有这些都摆在聊天框外面。
我最终发出去的，是一个相当压缩版的自己。
作为一个电气工程专业的学生，我大概应该对信息丢失保持警觉。不过通常，我只是懒得再打两段背景说明。
自从参与AirJelly之后，我开始更认真地思考用另一种方式把这些背景信息输进去。
我在帮忙设计一款便携设备，可以通过照片和音频捕捉日常生活的片段。这个想法始于一件相当普通的事：我们遇到的人、我们进行的对话、我们注意到的东西。其中一些可能帮助AI更好地理解我们，但等我们打开聊天框的时候，很多已经溜走了。
假设你离开校园，和一个哥们去Newtown找点吃的。一路上你们聊个不停，但没有什么明显该记进日历的事。他们提到下周有个面试，让他们很紧张。你注意到一张演出海报，说看起来不错。然后话题就转走了。
几天后，你有一种模糊的感觉，好像有什么事你本来想问问他们。
事情往往是在你本可以想到要保存它的那个时刻之后，才变得重要。
这正是这款设备让我感兴趣的一大原因。一张照片或一段音频可以留下点东西，供日后回溯。它也可以在我之后需要帮助时，给AI多一点依据。也许我就不必那么多对话都以“等等，让我从头解释一下”开头了。
这就是我想探索的方向。从捕捉一天的片段到让它们变得有用，中间还有不少要解决的问题。
首先，有了一段录音，并不意味着你理解发生了什么。
我在照片里笑着。可能只是有人刚讲了个烂笑话。我说“随便，都行”。也许我是真心的。也许我只是太累了，不想再为晚饭做另一个决定。同样的几个字，在不同的日子可能意思大不相同。
我也会误解自己。有些事在午夜感觉很紧急，睡一觉之后就没那么急了。我整整一周循环一首歌，然后突然就不想听了。一个拥有我更长期生活记录的AI，可能会对一个已经不再成立的观点越来越自信。
我希望它能留点余地。
“你之前好像挺喜欢这个的。还有兴趣吗？”
我很乐意回答这个问题。
“根据你过去的行为，你就是这种人”——这种话会让我想把它关掉。我几乎认不出自己去年写的个人简介了。
我们总说希望AI记住我们。但被记住的感觉，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对方是怎么记住的。一个朋友记得你不喜欢什么，那是体贴。一个朋友用你三个月前说过的一件事来定义你，那很快就让人烦了。
我觉得一款设备需要给你空间去纠正、去解释、去改变主意。有些时刻值得保留。其他的我乐意让它过去。这应该是个容易执行的决定。我不应该得翻好几层菜单，才能告诉一个我随身带着的东西：“别留这一段。”
而且日常生活还涉及其他人。
晚餐时坐在我对面的朋友并没有主动表示愿意成为我项目的素材。如果我在做一个帮助捕捉个人情境的东西，我需要考虑它对周围每个人的感受。他们能看出它在做什么吗？他们能自在地说不吗？之后会保留些什么？
这些问题会影响我到底会不会把它带出门。不管它多聪明，如果我每次和朋友们坐下来都得长篇解释一番，我大概就会开始把它留在家里了。
这正是硬件变得非常真实的地方。
我真的想每天都带着它吗？用起来感觉自然吗？它会不会让一次再正常不过的对话变得有点尴尬？在实验台上能用的东西，还得能撑过一个普普通通的星期四。
我可能刚离开实验室，脑子里还在想着一个没解决的问题，正匆匆赶往车站。这个时候，这东西好不好用，远比它在产品页上听起来多厉害重要得多。
这就是我喜欢做硬件的部分原因。最终，你必须把它放进真实的一天里。放进包里。走到某个地方。和朋友坐下来。看看你是否还愿意把它带在身边。很多想法只有在你真正这么做了之后，才开始真正回应你。
在音乐方面，我不断回到声音背后究竟是什么这个问题上。在游戏方面，我想知道AI能否跟上正在发生的事情，并理解我为什么想以某种特定方式游玩。
参与这个设备的研发，让这些问题走进了我自己的生活。今天的一场对话。昨天一个没想完的念头。一个我经常见到、却从未出现在我与AI的任何聊天中的人。这些细节能否帮助它在需要时少做一些猜测？能否让我少费一些口舌去解释？
我还不知道我们能走多远。但这是我愿意花时间去努力的事情。
当我第一次在X上看到那篇博客文章，听说他们在探索AI硬件时，我的反应基本上是：这正好符合我的专业。
从那以后一直让我思考的，是一堆远没那么学术性的东西。为什么一首歌会在某一天特别打动我。为什么我仍然想亲自打完一场架。为什么朋友随口提到的一件事，后来又会回到我脑海里。
大概就在这时，我的手机多半又会响起来。
“你到底出门了没有？”
如果AI最终足够了解我，我希望它听到“快到了”时，能提醒我去找钥匙。
